
一、除夕夜,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首自己写的诗,无人回应
老陈今年六十三岁,退休前是县中的语文老师。
除夕夜,团圆饭吃完,孩子们各自回房刷手机。老陈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把一张泛黄的信纸摊开——那是父亲三十年前写给他的家书,末尾附了一首小诗:
“客舍并州已十霜,归心日夜忆咸阳。无端更渡桑乾水,却望并州是故乡。”
他认出这是贾岛的诗,不是父亲的原创。但父亲把“咸阳”改成了“仙游”,那是老家县城的地名。
老陈打开手机,把这首诗拍了照,发到家族群里。附言:“你爷爷改的贾岛诗,今年回不了老家,看看也是好的。”
群里很安静。二十分钟后,大儿子回了一个👍。
老陈没再说话。他把信纸叠好,收进抽屉。
——为什么我们不再用诗词祭祖了?
是诗词不够动人,还是我们已经失去了用诗词对话祖先的能力?
二、春节祭祖诗词,打动人的从来不是辞藻
中国历代祭祖诗词,极少以“工巧”取胜。
翻检《全唐诗》《全宋词》中的春节祭扫篇章,会发现一个惊人共性:
那些流传最久的句子,几乎都是“大白话”。
【第一首:白居易·寒食野望吟】
风吹旷野纸钱飞,古墓垒垒春草绿。
棠梨花映白杨树,尽是死生别离处。
白居易写寒食祭扫,不堆砌典故,不雕琢对仗。他只是诚实地描述那个纸钱被风吹散、春草覆盖旧坟的画面。
打动人的不是技巧,是那个被风刮走的纸钱——每一个祭扫的人都经历过:您蹲在坟前点火,风总是不合时宜地把纸灰卷上半空,您追着跑几步,然后站在原地看着灰烬飘远。
白居易替一千二百年的中国人,记下了这个狼狈又心酸的瞬间。
【第二首:苏轼·蝶恋花】
记得画屏初会遇。好梦惊回,望断高唐路。
燕子双飞来又去,纱窗几度春光暮。
这不是祭文,是苏轼悼念亡妻王弗的词章。
苏轼没有写“悲痛欲绝”,没有写“天人永隔”。他写的是最日常的意象:燕子、纱窗、春光。
打动人的不是悲伤的浓度,是快乐的余音。
他记得的不是妻子临终的病容,而是初见画屏时的惊鸿一瞥。他用记忆里最明亮的那一格画面,对抗死亡全然的黑暗。
这比一万句“呜呼哀哉”都更有力量。
【第三首:纳兰性德·浣溪沙】
谁念西风独自凉,萧萧黄叶闭疏窗。
沉思往事立残阳。
被酒莫惊春睡重,赌书消得泼茶香。
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——这是中国悼亡诗词史上最沉重的七个字。
纳兰没有控诉命运,没有哭号苍天。他只是平静地回忆起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寻常日子:醉酒后的春睡,赌书泼茶的嬉闹。
真正摧毁人的不是巨变,是巨变之后才发现:那些您以为还会发生一万次的“寻常”,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,永远终止了。
【第四首:当代·佚名】
爷爷,今年的梅子酒酿好了,
按您说的,冰糖放了七块,不多不少。
只是尝酒的人,少了一个。
这是2023年一位网友在永远怀念的网上纪念馆留言区写下的一段话。
它不符合任何格律,不押韵,不对仗。
但它是一首诗。
因为它具备诗最本质的内核:用具体的细节,包裹抽象的情感。
“冰糖放了七块”——这是爷爷定下的规矩;
“不多不少”——这是孙子遵守的承诺;
“尝酒的人,少了一个”——这是死亡留下的缺口。
白居易写纸钱被风刮走,这位孙辈写酿好的酒无人尝。
一千二百年过去,我们思念至亲的方式,从未改变。
三、为什么我们不再用诗词祭祖了?
不是因为我们不会写诗了。
是因为我们不再相信,私人情感需要被赋形为可保存、可传递的文本。
春节祭祖,仪式还在:摆供品、烧纸钱、鞠躬磕头。
但这些仪式的产出是什么?
纸钱烧成灰,供品撤下桌,磕头起身后膝盖上沾的土一拍就掉。
仪式结束了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而诗词的本质,是“把易逝的仪式转化为可存的文本”。
白居易写下“风吹旷野纸钱飞”,那个被风卷走纸钱的下午就凝固了;
苏轼写下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,那些与妻子赌书泼茶的日子就获得了永恒的生命。
他们用文字,对抗时间的磨损。
今天,当我们只在除夕夜匆匆完成祭扫仪式,却没有为逝者留下一行文字时——
我们其实是默认:这场纪念,不需要被未来的人看见。
四、数字空间,正在让“私人祭祖诗词”重新流行
这是永远怀念后台的真实数据:
2026年除夕当天,全网用户在纪念馆留言区写下的有效文字量超过4300万字。
其中有多少可以被称作“诗”?
没有人统计。但以下这些句子,被反复“引用”“复制”“划线”:
“奶奶,今天在超市看见荠菜,才想起来,您走了三年了。”
“爸,您的剃须刀我还留着,没电了,也舍不得扔。”
“妈,我终于会包您那种十八个褶的饺子了。第一个煮破了,第二个没破。”
这些句子没有一首符合格律。
但它们拥有和白居易、苏轼、纳兰性德完全相同的诗心:
用最具体的细节,抵抗最抽象的失去。
当一位用户把这样一段话写进祭文功能区时,他完成的不是一次“文学创作”。
他完成的是对时间的背叛:他把一个本应随风消散的瞬间,封存进了不会褪色的数字琥珀。
五、那些“最打动人”的祭祖诗词,都有一个共同秘密
让我们再读一遍那些传世名句:
“尽是死生别离处。”(白居易)
“当时只道是寻常。”(纳兰性德)
“尝酒的人,少了一个。”(当代·匿名用户)
它们打动人的秘密是什么?
是克制。
白居易不写“我悲痛欲绝”,他只写纸钱被风吹走;
纳兰性德不写“我日夜思念”,他只写醉酒赌书的下午;
当代那位孙辈不写“爷爷我想你”,他只写酿好的梅子酒。
克制,是因为确信。
确信这份思念足够深重,不需要任何夸张的修辞来证明自己。
克制,也是因为体面。
在至亲面前,我们不嚎啕大哭,只是默默把祭文写得长一点、再长一点。
六、今年春节,您也可以写一首“祭祖的诗”
您不需要会平仄,不需要背韵书。
您只需要做三件事:
第一件:回忆一个具体的细节。
不要写“奶奶很慈祥”。
写“奶奶把粥里的红枣都挑给我,自己喝白的”。
第二件:记录一个正在消失的习惯。
不要写“传统不能丢”。
写“爷爷修了五十年的藤椅,这周散架了。我找了三家店,没人会修这种老式榫卯”。
第三件:把它放在一个能被后代看见的地方。
白居易的诗能传世,是因为被刻成书、收入集、藏进阁。
您的诗不需要传世,只需要被您的孩子、您孩子的孩子,在他们想念您的时候,能够读到。
这正是永远怀念作为数字纪念基础设施所提供的核心能力之一:
它不仅存储影像、音频、生平档案,它同样存储文本——存储那些被写在除夕深夜、写在凌晨三点、写在任何一个思念突然来袭的时刻的、未经修饰的文字。
这些文字不属于文学史。
它们属于家族史。
七、结语:每一代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写祭文
白居易写在纸上。
苏轼写在词牌里。
纳兰性德写在残阳下。
我们写在数字纪念馆的留言区。
载体变了,格律松动了,传播路径从刻本变成了超链接。
但那个对着虚空说话的人,依然是千年前那个对着虚空说话的人。
今年春节,如果您也在家族群里发了什么却无人回应——
不必失落。
您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不是发给那些已读不回的人看的。
您是写给那个再也收不到微信、却每天都在等您开口的人看的。
祭文功能区的光标,从您打开页面的那一刻就开始闪烁。
它在等您写下今年的第一行诗。
愿每一句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,都不被时间掩埋。
愿每一篇无人点赞的祭文,都在家族的数字祠堂里,获得永恒的回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