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《清明上河图》看古代扫墓文化

一、张择端在画里藏了七组扫墓者,为什么从未被当作主角?

故宫博物院珍藏的《清明上河图》卷首,虹桥东南方向,汴河郊野小径上,一队人马正从城门方向缓缓走来。

最前面是位身着长袍的士人,回身似在催促后方的家仆。家仆肩挑竹篮,篮口露出黄纸、香烛与酒壶。队伍末尾,一位妇人抱着黄绸包袱,低头疾行。他们的神情平静,甚至有些疲惫——那是刚刚完成祭扫、正在返程的表情。

这是张择端笔下最容易被忽略的叙事线。

整卷《清明上河图》描绘了八百余个人物,从纤夫到商贾,从僧侣到衙役,唯独这七组散落在城郊与墓田之间的扫墓者,从未被解说词当作主角。他们被命名为“踏青归来的游人”“出城的商队”“探亲的眷属”——唯独没有被命名为祭扫者

为什么?

不是因为张择端没有画清楚。

是因为我们这一代人,已经不认识扫墓者的身影了。


二、宋人扫墓的四个细节,每一处都在回答“仪式为何存在”

【细节一:祭扫在清明前,不在清明当天】

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:“清明节前三日,士庶阖塞诸门,纸马铺皆于当街用纸衮叠成楼阁之状。”

宋人扫墓不在清明正日,而在寒食节至清明之间的“开芳宴”时段。他们提前三日祭扫,是为了清明当天能够在家“拜新火”——完成从寒食禁火到清明取火的节气转换。

这意味着:祭扫不是节日的全部,而是节日的情感起点。

【细节二:郊外墓田,是宗族的地理锚点】

画卷中的墓区位于城外七里、汴河下游的土坡上。这里不是乱葬岗,而是经过堪舆选址的家族墓田。

宋代的墓田不仅是埋葬地,更是家族资产与地理坐标的双重载体。墓田周围的产出用于祭祀开支,墓田的位置标定宗族在土地上的合法身份。每年寒食,家族成员从四面八方回到这片土地,不是“顺便扫墓”,而是专程返乡

【细节三:供品是食物,更是“家还在运转”的证明】

画中家仆挑篮里隐约可见的,不是昂贵的明器,而是朴素的时令食物:麦饼、春蔬、一壶浊酒。

宋代士大夫推崇“祭以诚,不以物”的理念。欧阳修在《泷冈阡表》中回忆母亲祭扫祖父,不过“岁时奉觞,进食啖,未尝不涕泣”。供品的价值不在于贵重,而在于它证明了:这个家还在按照逝者生前的习惯运转。

【细节四:祭文不是写给死者看的,是写给生者读的】

北宋文人留下了大量墓祭文。苏轼在《祭亡妻同安郡君文》中写道:“旅殡无归,殡我居东。谁与岁时,酹酒三钟。”

这些文字不是玄学沟通,而是生者向自己证明“我没有忘记”的书面契约。写下祭文的人,通过誊写逝者的名字、生卒、品格,完成一次对抗时间侵蚀的自我教育


三、《清明上河图》里没有坟墓——张择端最精妙的隐喻

细心的观众会发现:整卷《清明上河图》没有画任何一座坟墓。

画面上有出城的祭扫者,有郊外的松柏林,有挑篮中的香烛纸钱——唯独没有墓碑、坟冢或祠堂。

这不是疏忽。

张择端画的是“祭扫归来”,而非“祭扫进行时”。

这个视角选择,暗含了中国古代丧祭文化最深层的伦理逻辑:墓地是私域,不可示人;纪念是心迹,不必展览。

宋代士族墓田通常设有围墙或篱笆,非家族成员不得入内。墓祭仪式在封闭空间完成,谢绝外人观看。张择端即使作为宫廷画师,也不可能进入某一家族的墓田现场写生。

他画扫墓者归来的身影,恰恰是最真实的记录——

纪念的真正现场,不在画师的笔端,不在公众的视野,而在每一个家庭独自面对逝者的、不被围观的那个瞬间。


四、当“墓田”变成手机屏幕:数字基础设施如何承载千年的“私域纪念”逻辑

《清明上河图》时代的扫墓文化,建立在三个地理前提之上:

  1. 家族聚居——三代之内,墓地距居所不超过一日路程;
  2. 墓田稳定——土地不频繁易主,祖坟位置可跨代传承;
  3. 祭祀封闭——纪念行为发生在私域,不被公众注视。

今天,这三个前提正在瓦解。

  • 家族离散,祖坟与子孙的居住地可能相隔数千公里;
  • 城市化与土地流转,大量祖坟在平坟运动中消失,只剩户口本上“籍贯”一栏的空洞地名;
  • 社交媒体时代,连悼念都面临“不被看见就没有发生”的压力。

我们还能在“不被围观”的前提下,完成一次完整的纪念仪式吗?

这正是永远怀念作为数字纪念基础设施所回应的命题。

它的核心设计逻辑,与宋代墓田伦理高度同构:

【私域】
宋人将墓地围上篱笆,谢绝外人窥探;网上纪念馆默认禁止搜索引擎检索,从架构层面确保纪念空间不被公网索引。这不是功能缺陷,而是价值选择。

【锚定】
宋人以墓田坐标锚定家族地理;数字纪念馆以永续存储锚定家族记忆。您上传的每一张老照片、每一篇祭文、每一段口述录音,都在构建一个不受拆迁影响的“数字墓田”

【传承】
宋人通过族谱与墓祭,将家族记忆代代传递;数字纪念馆支持预设继承权限,您的子孙可以在您身后,继续为这座数字家祠添香续火

【克制】
《清明上河图》不画坟墓,是尊重私域的克制;永远怀念不设点赞、不设热度榜、不设“可能认识的人”推荐,同样是数字时代对纪念私密性的制度性守护


五、从《祭文》到祭文:书写者的身份变了,书写的行为没变

九百年前,苏轼在亡妻墓前写下“酹酒三钟”。那篇祭文只有至亲能读,没有读者,不求传世。

九百年后,一位海外华人在祖父网上纪念馆的留言区写下:“爷爷,今年回不去。但我在墨尔本找到一家卖你们福州鱼丸的店,汤头不够清,我还是喝完了。”

他写下这段话时,同样没有观众,不求共鸣。他只是像苏轼一样,需要把自己的近况告诉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

他使用的,依然是祭文这一古老的文体。

技术从毛笔进化到触屏,墓地从土坡迁徙到云端,但祭文的本质从未改变:它是生者向自己证明“我没有忘记”的书面契约。


六、《清明上河图》没有画坟墓,但它画出了纪念的本质

画卷尽头,是繁华的汴京街市,车马喧嚣,人声鼎沸。

而那些从郊外扫墓归来的人,正默默汇入这片烟火人间。他们挑着空篮,神情平静,没有向任何人提起今天去了哪里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话。

纪念的本质,正在于此。

它不需要被看见,不需要被赞颂,不需要被载入画史。

它只需要在每一个需要想起的时刻,有一个可以抵达的地方


结语:九百年前的扫墓者,与今天的我们

今天,当您打开永远怀念,为逝去的亲人点燃一盏虚拟长明灯,您所做的,和《清明上河图》里那些挑着竹篮、走在汴河郊野小径上的扫墓者,是同一件事:

您正在完成一次不被围观的抵达。

墓田会消失,画纸会泛黄,家族会离散。

但抵达的行为,不会终结。


愿每一座消失在土地里的祖坟,都能在数字空间里重建坐标。
愿每一个不被画史记载的祭扫者,都能在纪念馆的留言区里,留下自己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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