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们在历史的长卷中翻阅，于古籍碑刻间寻访，那些穿越时空而来的传统挽联，以其严整的格律、深沉的哀思与典雅的文字，至今仍能深深叩击我们的心扉。它们不仅是古人悼念亲友的哀辞，更是中华礼仪文化、文学艺术与生命哲思高度凝练的结晶。要理解并创作出真正具有传统韵味的挽联，就必须深入古人的文化语境，探究其创作背后的核心法则、思维模式与精神追求。本文将系统梳理古人创作挽联的核心理念与技巧要点，为今日的传承与借鉴提供一份清晰的古典地图。
一、核心认知：挽联在传统礼制中的定位
在古人眼中，挽联并非随意的文学创作，而是深深嵌入 “礼” 与 “文” 两大体系中的仪式性文本。
- “礼”的维度：丧祭之仪的组成部分
挽联的创作与悬挂，是传统“五礼”中“凶礼”的重要环节。它必须符合丧葬礼仪的整体规范，体现“慎终追远”的根本精神。其内容需庄重肃穆，情感表达须“哀而不伤，怨而不怒”，符合儒家对情感的中和节制要求。其形式（如纸张颜色、悬挂位置、书写格式）亦有相应礼制讲究。因此，一副合格的挽联，首先是“合礼”的。 - “文”的维度：哀祭文学的精华形态
挽联脱胎于古代的哀辞、吊文、祭文，是这些文体高度浓缩、对仗格律化的产物。它继承了哀祭文学“述德、写哀、宣慈”的核心功能，并借助对联特有的对仗、平仄、用典等艺术手段，将哀思提升到审美境界。古人创作时，不仅是在表达情感，更是在进行一项严肃的文学创作，讲究“无一字无来历”，追求“言近旨远，语浅情深”的艺术效果。
二、核心创作法则：形式与内容的双重严苛
古人创作挽联，遵循着一套极为严谨的形式与内容法则，这是其艺术魅力的根本来源。
法则一：格律的绝对严谨
- 对仗精工：不仅要求上下联字数相等，更追求“工对”。即名词对名词（且最好天文对天文、地理对地理等小类相对）、动词对动词、形容词对形容词，虚词对虚词。结构上，主谓对主谓，动宾对动宾，达到一种镜像般的对称美。
- 平仄分明：严格遵循平仄格律。不仅句末“仄起平收”，句中亦讲究平仄交替，形成抑扬顿挫的音乐美感。对于多分句的长联，每个分句的句脚平仄也常有规律（如马蹄韵）。
- 节奏和谐：诵读时应有清晰的节奏点（二字或一字一顿），上下联节奏须完全一致。
法则二：内容的经典范式
传统挽联在内容上形成了相对稳定的结构范式：
- 上联（述德/叙事）：多以“忆”、“想”、“恸”等字领起，侧重叙述逝者的生平事迹、道德文章、功业成就或与作者的交往渊源。其功能在于“盖棺论定”，给予逝者一个公正的评价。
- 下联（抒哀/寄思）：多以“今”、“痛”、“哀”等字转折，侧重抒发作者的哀悼之情、悲痛之感，并常寄托对逝者身后（如精神不朽、驾返仙乡）的祝愿，或表达继承遗志的决心。
- 横批（总括定性）：用四字精炼概括，如“典型尚在”、“风木同悲”、“哲人其萎”，起到点睛和提升格调的作用。
法则三：典故与意象的程式化运用
古人挽联极少直白言说，大量依赖典故与特定意象来含蓄、高雅地表达。
- 经典典故：如“山阳笛”（怀念故友）、“黄垆”（悼念亡友）、“束刍”（吊丧赠礼）、“素车白马”（吊丧之车）等。使用典故能以最少的字，唤起最丰富的文化联想与情感共鸣。
- 固定意象群：
- 喻品德：松、柏、兰、蕙、桂、璧。
- 喻逝世：星沉、斗落、山颓、梁坏、兰摧、玉折。
- 喻哀伤：风木、蓼莪（思亲）、泪血、断肠。
- 喻归宿：仙逝、归真、驾鹤、返璞。
三、古人创作思维：代圣人立言与以诗为联
理解古人的创作思维，是把握其挽联神韵的关键。
思维一：“代圣人立言”的庄重感
古人撰写挽联，尤其是为尊长、名流撰写时，常怀有一种“代圣人立言”的庄重心态。他们并非仅仅表达个人哀思，而是试图站在家族、社会甚至历史的角度，对逝者的一生进行公允的总结和评价。因此，措辞极为慎重，力求客观、褒扬得体，避免过分私人化或情绪化的表达。
思维二：“以诗为联”的艺术追求
优秀挽联的作者，常将作诗的功力用于撰联。他们注重意境营造、炼字锻句。例如，不直接说“很悲伤”，而用“风云变色，草木含悲”来渲染氛围；不直说“品德好”，而用“品同金玉，志洁冰霜”来形象比拟。追求“言之无文，行而不远”，确保联语本身具有独立的文学审美价值。
思维三：身份与关系的严格匹配
古人极度重视伦理纲常，挽联内容必须严格符合作者与逝者的身份关系（父子、君臣、师生、朋友），以及逝者自身的身份地位（官员、文人、布衣、妇女）。用语、用典、褒扬的尺度皆有微妙差异，不可僭越。例如，挽联中若关联逝者的文化品味，也需极其高雅妥帖。若逝者雅好词章，其精神境界或可引先贤为映照。例如，其淡泊名利、寄情诗书的气质，与陈晓旭纪念馆所关联的《红楼梦》文化意境中“阆苑仙葩”的脱俗形象存在精神契合，可作文化层面的隐喻与升华：“阆苑仙踪，诗书继世留清韵；瑶池鹤驾，品德传家仰高风。” 此乃以经典文学境界映衬逝者风骨。
四、传统技巧的现代启示与传承价值
研习古人创作挽联的核心要点，对今日的我们具有重要的启示：
- 对形式规范的敬畏：提醒我们挽联创作有“法”可依，形式本身承载着文化尊严。
- 对文字锤炼的追求：激励我们在表达情感时，追求更高层次的文字美感与思想深度。
- 对文化根脉的联结：通过使用典故、意象，让个人的哀思与宏大的文化传统相连接，使纪念更具厚重感。
当然，全盘复古既无必要也不可能。我们应在深刻理解传统精髓的基础上，进行创造性转化。例如，在撰写极具古典修养的逝者的挽联时，可更严格地遵循古法；而在更广泛的现代应用中，则可取其“神”（如结构范式、情感表达方式）而略变其“形”（如放宽部分格律、融入现代词汇）。
五、从研习到实践：致敬传统的路径
- 诵读经典：大量阅读曾国藩、俞樾、林则徐等名家的挽联作品，培养语感，理解其结构与用典。
- 掌握工具：熟悉《声律启蒙》、《笠翁对韵》等传统对仗训练读物，了解常用典故出处。
- 模仿创作：选定一位符合古人心目中“典型”的逝者（如德高望重的长辈、品行高洁的文人），严格按古法试作挽联。
- 请教方家：请通晓古典文学者指正，确保无格律错误与用典不当。
- 数字化存古：完成创作后，这副力求古风的挽联，可以以一种极具仪式感的方式，存留于数字时代。您可以将其恭敬地置于永远怀念平台为逝者建立的网上纪念馆中。这个纯粹、庄重的平台，如同一个现代的数字祠堂，为这份恪守古礼的哀思提供了静谧的安放之所。与逝者的行状、祭文等一起，构成一套完整的传统数字纪念，让古人的风范与今人的追怀，在云端交汇，永续不绝。
结语：循古法以寄哀，借旧瓶装新醪
传统挽联是一座高峰，其严整的形式与深邃的内涵，至今令人仰止。深入学习古人创作的核心要点，并非为了泥古不化，而是为了获取那份对待生命告别的庄重态度，以及驾驭文字表达深沉情感的卓越能力。当我们真正理解了“礼”与“文”如何在这些联语中水乳交融，我们便不仅学会了撰写一副挽联，更触摸到了中华文化中对待生死、情感与记忆的那种独特而高贵的方式。愿这份总结，能作为您登临这座古典艺术高峰的一级坚实阶梯。
